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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半屋随笔】柳腰•芸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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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4-8-23 08:48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本帖最后由 夏渎上人 于 2014-9-27 10:52 编辑

       柳腰,与娥眉、梨涡一样,属于摹写女性的专用词。杜甫诗云“隔户杨柳弱嫋嫋,恰似十五女儿腰”;白居易也以“樱桃樊素口,杨柳小蛮腰”来描绘他的两个侍妾。《西厢记》中崔莺莺一句“将柳腰款摆,花心轻折,露滴牡丹开”,不知迷倒多少文人骚客。
       那日,扬州韦明铧先生来宁,带了他的近年力作《将柳腰款摆》来送了我。韦先生身兼中国俗文学学会理事、扬州文化研究所所长、扬州市曲艺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数职,对扬州戏曲,特别是扬州地方文化多有研究。《将柳腰款摆》一书,就是他近年对扬州戏曲和地方文化研究的一本专著。
       拿到书后,因为手头上一直有事情,竟没有时间能打开一读。但“柳腰款摆”几个字却时时出现在眼前,觉得韦先生拿这几个字做书名很是别致。只是不知道这“柳腰款摆”与扬州戏曲和扬州地方文化有什么关系。
       昨日晚间得空,读了他的自序,才明白原委。他在序中说,将柳腰款摆,“虽语涉香艳,但典出名家。在我看来,‘柳腰’象征着中国传统戏曲的婀娜之美,而‘款摆’隐喻了中国传统戏曲的步履之艰。《将柳腰款摆》与我的另一本书《把栏杆拍遍》相映成趣,故不惮他议,欣然作为书名。”原来,他书名中的“柳腰”,已用借代之法,指作别的意思了。
       读了序,再看目录。其中《曹寅碑•芸娘墓•扬州缘》一下就吸引了我,似乎拨动了我的心弦。其实拨动我心弦的,也就两个字,“芸娘”,——那个《浮生六记》中的陈芸,那个沈三白的妻子,那个曾在苏州沧浪亭住过的女子,那个在鲁迅和林语堂笔下称之为“芸”的女人。——于是急急地就寻到那页细细读来。原来文中记述的是作者陪同冯其庸先生在扬州寻曹寅碑、探芸娘墓的故事。
       读完《曹寅碑•芸娘墓•扬州缘》一文,掩上书本,就又看见《将柳腰款摆》的书名。突然就想,当年的芸娘,也一定是有着纤柔柳腰的女子罢。——从书橱一角寻出《浮生六记》一看,在沈复初见芸娘时果然就有这样的描写:“其形削肩长项,瘦不露骨,眉弯目秀,顾盼神飞……一种缠绵之态,令人之意也消。”
       《浮生六记》是沈复(字三白,号梅逸)在嘉庆年间所写的一部自传体纪实笔记,书中写他和亡妻陈芸志趣投合、伉俪情深,“笔墨之间,缠绵哀感,一往情深”(王韬跋)。可以说,芸娘是《浮生六记》给世人的最大馈赠;如果没有芸娘,《浮生六记》当无足可观,更不能传世。
       鲁迅说,“像《浮生六记》中的芸,虽非西施面目,并且前齿微露,我却觉得是中国第一美人。”林语堂说,“芸,我想,是中国文学史上一个最可爱的女人……”
       那么,芸娘的魅力在哪里呢?
       首先,她是一个文心聪颖的女人。芸娘“学语时,口授《琵琶行》,即能成诵”。 长大后,“一日,于书簏中得《琵琶行》,挨字而认,始识字”。自此,她在刺绣之暇,认字读书,时间长了,竟无师自通,“渐通吟咏”,能写出“秋侵人影瘦,霜染菊花肥”这样的诗句。婚后,在“我取轩”中常与丈夫以及丈夫的朋友们一起谈诗论画,联句作对,其夫沈复常以自己所做诗句能得“芸甚击节”为傲。她喜爱李白和汉赋,书中有两段这样的记述:
       ——“芸发议曰:‘杜诗锤炼精纯,李诗激洒落拓.与其学杜之森严,不如学李之活泼。’余曰:‘工部为诗家之大成,学者多宗之,卿独取李,何也?’芸曰:‘格律谨严,词旨老当,诚杜所独擅。但李诗宛如姑射仙子,有一种落花流水之趣,令人可爱。非杜亚于李,不过妾之私心宗杜心浅,爱李心深。’”
       ——“余曰:‘卿既知诗,亦当知赋之弃取。’芸曰:‘《楚辞》为赋之祖,妾学浅费解。就汉、晋人中调高语炼,似觉相如为最。’”
       既能写诗作对,又能评点李杜汉赋,可见芸娘的文学修养。她还是一个勤于劳作的女人。她四岁失去父亲,“家徒壁立”。稍长,母亲、弟弟,一家三口,就全赖她一人做女红供给。弟弟克昌上学从师,芸娘从来没有拖欠过老师的学费——“克昌从师,修脯无缺”。婚后,“事上以敬,处下以和,井井然未尝有失。每见朝暾上窗,即披衣急起,如有人呼促者然”。因为她自小功于女红,其夫的许多衣物,自然也是芸娘妙手亲裁:“余之小帽领袜皆芸自做,衣之破者移东补西,必整必洁,色取瞄淡以免垢迹,既可出客,又可家常。此又服饰省俭之一端也。”而且,芸娘不仅女红好,厨艺也佳,“芸善不费之烹庖,瓜蔬鱼虾一经芸手,便有意外味”。
       我想,有着纤柔柳腰的芸娘,文心聪颖、勤于劳作这两点,已属难得,但尚不足以让鲁迅、林语堂呼之为“第一美人”和“最可爱的女人”。芸娘的美、芸娘的可爱,还在于她的情致。
       作为闺中少妇,芸娘没有看重首饰,三白的弟弟启堂娶媳妇,催妆时偶缺珠花,芸娘随即拿出自己的珠花交给婆婆使用。后来,夫妇两人在“萧爽楼”借住。三白和一批文友终日品诗论画。大家每天凑出酒钱,交给芸娘置办。芸娘千方百计,安排得井井有条。实在缺钱了,竟还“拔钗沽酒,不动声色”!——唐元稹悼亡妻《遣悲怀》中歌颂其妻美德的名句之一就是“泥他沽酒拔金钗”,妻子为了丈夫及其朋友的快乐,暗地里卖了金钗去换酒。
       芸娘可以为小叔子、为丈夫“舍珠拔钗”,但对于破书残画,反倒极其珍惜。她看到字画有破损,一定要找故纸把它们粘补成幅;并且搜集起来,分门别类,汇订成帙,还冠名为“弃馀集赏”。偶尔在破笥烂卷之中,哪怕看到一张字纸,字词尚佳,都惊喜“如得异宝”。连旧时邻居冯老太也留心收买一些破废旧书卷卖给她。芸娘尚文竟至于此。
       然而,有着纤柔柳腰的芸娘的美,芸娘的可爱还不止于此。且看她浪漫而有诗意的生活——
       她会女扮男装逛灯会看花照,伴邻舍翁柳下垂钓,陪丈夫在湖上饮酒赏月。
       她会和她丈夫一起制作假山,取“写意画”的风格将昆虫做成标本作为盆景的点缀,观之“宛然如生”,使其具有画意。
       她会为喜欢插花的丈夫想出草虫之法,将螳螂、蝴蝶置于花草间,顿令插花宛有生趣,使“见者无不称绝”。
       在锡山华家避难时,发明“活花屏”,让人在炎夏中能感受到乡村田园野趣。在萧爽楼作梅花盆,用旧竹帘作栏杆。
       苏州城有南园、北园,菜花盛开,可是附近却没有酒家可供小饮。沈三白和他的朋友们商议,觉得如果自己带着食盒去,“对花冷饮,殊无意昧。”于是有主张“就近觅饮”的,有主张“看花归饮”的,但都比不上“对花热饮为快。”众议纷纭,都没有好办法。芸娘却有个好个主意,以“百钱雇馄饨担子而往”。因为馄饨担子“锅、灶无不备”。芸娘先把小菜烹调好了,到其时再一下锅,很方便。三白又担心没有烹茶的器具,芸娘说:“携一砂罐去,以铁叉串串罐柄,去其锅,悬于行灶中,加柴火煎茶,不亦便乎?”三白和友人都叹服。结果喝酒赏花,玩得很开心。回来时,芸娘问:“今日之游乐乎?”他们对芸娘说:“非夫人之力不及此。”大笑而散。
       还有——
       “夏月荷花初开时,晚含而晓放,芸用小纱囊撮茶叶少许,置花心,明早取出,烹天泉水泡之,香韵尤绝。”
       还有——
       “静室焚香,闲中雅趣。芸尝以沉速等香,于饭镢蒸透,在炉上设一铜丝架,离火中寸许,徐徐烘之,其香幽韵而无烟。”
       好了,好了,够了。鲁迅称之为“中国第一美人”的芸,林语堂称之为“中国文学史上一个最可爱的女人”的芸,至此就丰满了,完整了,呼之欲出了……
       有人说,沈氏《浮生六记》,尤其是其中的《闺房记乐》篇,须与李清照《金石录后序》一并观之,因二作皆缠绵悱恻、哀婉动人之故。我虽极其赞同,但觉得此说还不能完全表达三白与芸娘、赵明诚与李清照的伉俪情深。钱锺书曾说他的夫人杨绛为“完美地结合了各不相容的三者:妻子、情人、朋友”。芸娘之于三白,李清照之于赵明诚,非特柳腰、娥眉、梨涡,正是集“妻子、情人、朋友”于一身的闺中尤物。
       为纪念可爱的芸娘,谨以《浮生六记》中芸娘去世时一节作为本文的结语:
       “芸乃执余手而更欲有言,仅断续叠言‘来世’二字。忽发喘,口噤,两目瞪视;千呼万唤,已不能言。痛泪两行,澿澿流溢。继而喘渐微,泪渐干,一灵缥缈,竟尔长逝。时嘉庆癸亥三月三十日也。当是时,孤灯一盏,举目无亲,两手空拳,寸心欲碎。绵绵此恨,曷其有极!”
发表于 2014-8-24 00:12 | 显示全部楼层
别人的没看过,倒是先生写的芸娘栩栩如生,一颦一笑犹在眼前~
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8-25 14:56 | 显示全部楼层
雪鸢 发表于 2014-8-24 00:12
别人的没看过,倒是先生写的芸娘栩栩如生,一颦一笑犹在眼前~

看看《浮生六记》,很短,不累的。
发表于 2014-8-25 22:29 | 显示全部楼层
夏渎上人 发表于 2014-8-25 14:56
看看《浮生六记》,很短,不累的。

木有~夏老师借来读读?
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8-26 12:37 | 显示全部楼层
雪鸢 发表于 2014-8-25 22:29
木有~夏老师借来读读?

我找找看啊
发表于 2014-8-26 19:49 | 显示全部楼层
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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